首页> 历史> 刺唐

目录

目录

作品相关
第一卷 共1章

设置

设置

阅读主题
正文字体
黑体
宋体
楷体
字体大小
A-
18
A+
页面宽度
-
800
+

指南

555555555
刺唐-连载网

刺唐

观天之熊 著

  • 历史

    类型

  • 2018.10.05

    上架

  • 1.10万

    连载(字)

本书由连载阅读首发

第一 大宗师

刺唐 观天之熊 1.10万 2018.10.05 17:42

  “蝉鸣空桑林,八月萧关道。

  “出塞复入塞,处处黄芦草。

  “从来幽并客,皆向沙场老。

  “莫学游侠儿,矜夸紫骝好。”

  歌嗓暗哑,笛音尖锐。两相交汇,却如金石凌空互斫,隐含雷霆。

  木车粼粼,驽马徐徐,一老一少,自碎叶城以西,践雪原、踏瀚漠、跨雄关、赶黄河,跋涉万里,走进了唐帝国“天宝十五年”暨“至德元年”(756年)边关驿道的一个秋暮。

  “阿爷,这里是你和夫子当年走过的萧关道吗?”

  少年人放下唇边竹笛,目光如电,四下观看。他身着大翻领对襟狼皮坎肩,露出古铜色肌肉偾起的臂膀,丝毫不惧秋凉。腰间束着护腰的掌宽皮带,皮带上镶嵌铜环,悬挂着牛皮鞘长短刀两柄,还有柳叶状飞镖密密排插在皮带上缝制的小囊子里。他穿着褐色的羊毛织犊鼻短裤,露出强健的大腿肌肉,膝盖上用牛皮绑着镔铁护膝,足蹬及膝的羊皮马靴,靴帮上缠绕金丝和麻线混杂而成的细绳,里面绑两柄连鞘短刃。少年留着寸长黑发,打扮另类,唐人中衣、西域翻领坎肩、游牧民马裤马靴,还有游侠猎户农人小装扮混杂一身。

  箕踞在木车上的高大老者手一挥,将一件袍服扔给了牵马逡巡的少年。

  “正是萧关驿道。大前日离开陇右,现下已在关中。渡过蔚如水口(今宁夏清水河),距离长安就不远了。我们唐人素来不羁,但你的打扮也忒腥膻了些。穿了衣裳吧!”

  老者端坐而起,拢起披散在肩的长发,在头上用木片团起一个扁而高隆的发髻,用绸带扎好,继而拿出一块有四条细长束带的黑色纱罗头巾,叠起一角,覆于额上,左右两角绕耳上轮裹于脑后,另一角翻过头顶覆盖发髻与脑后纱巾两角相交。两条束带牵引头巾扎紧在脑后,另两条束带扎紧在头顶发髻前。一个简陋幞头已成。

  老者除去裹在身外的对襟翻领皮袍,换上窄袖圆领缺胯黑色衣裳,腰间系上二指宽皮带,穿上漆皮六合翘头靴。他跃下木车,手扶长髯,站在驰道上踩了踩,哈哈大笑。

  少年此刻也穿上了灰色圆领袍服,只是脖颈甚为粗壮,上衣领口显得极为紧窄,暗扣被撑开根本别不上。他将腰带转系到圆领袍服之外,宽大腰带及其佩刀镖袋与新穿的衣裳格格不入。袍服轻柔,但他感觉周身束缚,甚是不得劲。转头看到父亲大人换装之后的模样,又笑道:“阿爷,你现在模样看不出是六旬丈人,人只以为是三旬壮士。”

  老者走到少年身前,想为少年合上领口暗扣,试了一下放弃:“前年特地托人缝的,现在就不合身了。看你浑身挠痒模样,可不是沐猴而冠?”

  “阿爷,木猴而贯是什么?用木头雕刻的猴子练拳脚把势么?”

  老者轻拍额头,恼道:“沐猴而冠是一句成语。整日里蹿高伏低,舞刀弄棍,没学到我大唐的一点文华。待寻到夫子,得好好请托他教教你这浪荡郎君。见到夫子之前,你这头发蓄起来,扎发髻,戴头巾。夫子当年对我说率性而为,循道而已。他的道比你阿爷严格得多,首先得修妆容、正衣冠。”

  少年摸了摸自己的寸许短发,正色道:“阿爷,我是读不来书的,但求能如阿爷一样达到技击至境,万军丛中取敌头颅如探囊取物。”

  老者哈一声断笑,摇摇头:“不明事理,又怎能抵达至境?你阿爷能独行西海十万里,杀遍列国无抗手,根基正是三十多年前与夫子万里同行切磋砥砺。”

  “夫子也是技击高手么?”

  “寻常三五个闲汉近不得他身,却不是技击高手。”

  “咦,如此怎能与阿爷切磋砥砺?”

  “当年呵……暮色至,寻个地晚炊,停下来讲你阿爷当年往事。”

  ◆◆◆

  河东道,潞州,上党县,开元十一年(723年)正月初五,雪后初晴。

  潞州因其山水形胜而名。地势高雄,东太行、西太岳、南王屋,三山环绕,漳河沁水,两河并汇,时称天下肩脊。河水冲积有盆地可产粮自足,上党、壶口、石陉三大关隘固守四方,西护河东,北扼幽燕,东抗山东,南守关中,战国兵家必争之地。

  城郊一座破落宅第,两进的院子只余最里面三间青瓦大屋,两株合抱老槐树各自占据一处屋角,槐树旁古井台畔青苔宛然,厢房残基上积雪掩压的菊丛,簇拥着茅草牲口棚。半人高土墙上蓬草飘摇围绕宅院。正屋之前不修亭台水池,碾得一片平整,摆放着石碾、箭靶、枪架,宛如小小校场。

  冷飕飕雪地里,聂青用一个石碾子练习身架平衡,五十斤左右的石碾子如同羽毛毽子一样在他身边飞舞,脚踮、膝撞、肘抬、肩扛、胸迎、头撞、背接……最后,石碾子咕噜噜旋转从左手掌沿着胳臂和胸口滚到右手掌,又从右手掌咕噜噜沿右胳臂、上背部和左胳臂滚回左手掌。肌肉滚珠连环,气力喷薄而起。

  “聂郎君,彩!”土墙外传来一声喝彩。

  聂青将石碾子放下,吐气如箭,停下功架。转头看院门走进来的那人,戴双耳毡帽,披半新不旧绛色大氅,腰挎鱼皮长刀,携两名持棍牵马跟差,正是上党县衙辅佐办事的胥吏领班李庄。

  “李十一郎,一大早就出来公干!”

  李庄环顾聂青破败庭院,叹道:“可惜三边无事,不然以聂郎君本事,投军从戎,必可博得大功名。”开元十一年前后五年,唐帝国的边境战争相对胜率较高,战事对后援要求不多,打惯大仗的朝臣认为“三边无事”,讲得多了,基层胥吏也便拿来说上一嘴。

  “昔年老母犹在且某未及弱冠,需打磨家传技击之术,而今……”聂青转身走到井台边,一桶冰凉倾倒身上,雾气蒸腾。他调整呼吸节奏,少顷,举起一瓦罐,黑沉沉药水咕嘟咕嘟灌下喉咙。那是他秘制的催生气血、壮大体魄的药物。

  李庄跟在他身后,羡慕道:“聂郎君气力有千钧之能。”

  聂青保持一阵呼吸节奏调理气息,半晌后道:“近日气力增长终至穷尽之时,家传秘药已不堪用。”

  “足矣足矣,上党县乡八百里地,聂郎君绝无抗手!”李庄抚手笑道,“你为了打熬力气,几乎耗尽家财,百亩口粮田全数转给潞州別驾,家宅破败也无钱修葺。如今既然气力增长到穷尽之时,何不出来做事?”

  聂青沉吟,道:“也好,蒙李十一郎看重。”

  “汾河有瑞兆碑文出水,圣人近日将驾幸并州、潞州。我上党是当今圣人龙兴之地,州府并县衙上下,竭尽全力要做好迎送洒扫之务,务必不要出乱子。县内游侠儿皆服膺聂郎君,有你出面,他们必不敢惊扰圣驾。”

  县治胥吏,并非官员,不在李唐家朝廷官员九品流内外之列。县乡琐碎杂务:纳税劳役之租庸调,民事之诉讼、和解、巡检,户籍之判定等级、统计人丁、丈量粮田,等等,由官员自行聘任辅佐办事的人手,称为胥吏,位卑而权重。李庄是当地大族出身,受潞州別驾兼上党县令请托担任县衙胥吏头目,他有酌情邀请地方豪侠之士担任胥吏跟班的权力。

  聂青清洗之后,换了李庄带来的圆领缺胯袍服,戴了圆锥形的小羊皮浑脱帽,腰悬一柄家传百炼宝刀,牵了家中努马,与李十一郎李庄同行。到了路口,有牵着驴车的车夫等杂役十余人等候,汇合一处,一干人等朝上党里乡行进。

  “聂郎君,现今天下太平,有能力者皆想方设法置办田产,为何你偏要变卖田产?连口粮田都不要了,若不是见你每日沉迷打熬气力,出行也只是一匹老马,我担忧上党要出一个奢遮豪侠。”李庄与聂青走在队伍前头,闲聊一二,存心试探。

  聂青手掌轻拍寒铁刀把,道:“某习练家传技击之道,内外兼修,激发气血,能人之所不能。但一生三道坎,若不能跨过关隘,有身死之忧。某十八岁方入门,跨过第一道坎,却需在三十之前跨过第二道坎,否则寿不过三十。生死事大,些许身外之物皆用作资粮。”

  “聂郎君如今可是跨过第二道坎了?”

  “耗尽家财,勉强如愿。”

  “那真正可喜可贺。对了。当今圣人李三郎,微末时曾担任潞州別驾,府治上党。某风闻圣人大改军制,从兵农一体的府兵制改为各地招募兵源。这次圣人驾幸潞州,不单是看瑞兆碑文,更有心思在上党设立大都督府,实行新制度。聂郎君勇力过人,上党八百里无抗手,待大都督开府之时,做个九品陪戎校尉不在话下。”

  “某倒是不在乎这些,只想勘透家传技击道术三重境,先父遗言,三重境奥妙无穷,明死生之毫微,越人间之局限,大逍遥,大自在。”

  李庄抚须微笑,劝道:“我少时也曾见过汝父,身大力强,行动矫健,但现在想来,未曾有你一半气力,昔年上党游侠中不服者有之。且人身矜贵,不类虎豹,气力打熬终有局限,聂郎君莫要将志怪传奇当真了!”

  聂青轻抚百炼宝刀寒铁刀柄上的古篆“冰至”,对李庄的质疑默然以对。

  李庄又劝道:“某虽是不入流之胥吏,但有举荐贤能之公心。似聂郎君如今这等奢遮气力,某估计百年难得一见,如此技艺,正当为帝王家效力博取功名利禄。你那一点钱财家当,怎么经得起气力打熬的消耗?为帝王家效力,赏赐丰厚,粮帛充足,岂不是比你如今耗光家产更妙?”

  聂青拱手鞠躬向李庄施礼:“多谢李十一郎厚爱,若得大都督府招募之机,某当前去。”

  李庄扶起聂青,与之把臂长笑。一路且行且聊,一日间行到几处乡里。李隆基驾幸潞州,各种迎送洒扫的人吃马嚼,耗费颇多,府库县库的贮备稍有不足,因此李庄携人去各处乡里收取捐税,还有吩咐里正组织人手加服劳役。按照现今潞州別驾的说法,要大搞特搞,檐前纱灯日夜明,路边冻树裹绸妆,全州上下戮力一心,营造一片盛大光明花团锦簇局面。正月天寒地冻,寻常花树凋零,要花团锦秀,可不得着上五彩锦缎?府衙县库的存货不足,自然要向县乡居民收捐。

  开元年间,李隆基执政得当,国富民强。杜甫有一诗《忆昔》云:“忆昔开元全盛日,小邑犹藏万家室。稻米流脂栗米白,公私仓禀俱丰实。”圣人重临潞州,阖州上下,与有荣焉,大多数县乡民众,或踊跃交纳捐税,或加服劳役。服役有定数,超过天数的服役在这些年头不算苦差,有充足粮帛奖赏。

  不过,世事并非全美。聂青跟着李庄下乡收捐的第三日,遇到了突然情况:太行山边一个村子的里正被人灭了满门。

  “一刀毙命,鸡犬不留。手法干脆利落,杀气盈屋。这不是游侠儿寻仇,也不像积年盗寇所为。”李庄里里外外巡查一番之后,稍作判断。“杀人者勇力矫健,纵横如风,盏茶时间,趁家宴之时,将里正一家三十七口杀了个人头滚滚,连反抗痕迹都稀少。看样子,里正家五个正当壮年的儿子,不过举起长棍稍稍阻拦,顷刻间身首易处。”

  李庄看着聂青:“如果不是聂郎君跟我在一起,我以为上党县境内,唯有你才有如此勇力。”

  两人从血腥气浓厚的院子走出来,站到里村道路上,回头一望,琉璃瓦当,重檐深院,鳞次十数重。“崔里正的宅第修建得僭越堂皇,可惜。”李庄叹道。

  聂青眯眼巡察,低声道:“十一郎,跟我来。”他眼光锐利,能查人所不能查之毫厘细节,并设身处地代入杀人者步伐行动,此时找到了蛛丝马迹。

  李庄想要招呼门口等待的一众杂役跟随,聂青摆手制止:“汝让他们送命耶?”李庄一想也对,杂役手无寸铁,不过拿一根松脆柴火也似长棍,赶狗还行,遇到穷凶极恶之徒,纵有二十来人蜂拥而上,也不过被一刀了账。

  两人擎刀在手,循着凶徒在雪地行去的些许痕迹,一路摸索,穿过里村,沿途村舍家家闭户,隐约有孩童被压抑的哭啼,显然里正被灭满门的事情已然为村人所知,但不知为何,无人出来报官。最终,两人到了村子边缘的几间茅草房前。

  两人绕了一圈,发现一匹紫色雄骏健马系在屋后老槐树下,吹着响鼻,嚼吃干草黄豆米饼正欢,难怪里正家的粮仓被破开一个大口子。

  “军马!”李庄低声道。此时茅屋前传来吱呀声音,有人叹息着开门走了出来。李庄和聂青疾行几步,掠过积雪,转到茅屋前方。

  一名颤巍巍丈人,头戴斗笠,赤露黑黝黝双足,身着单薄半臂衣,背负大锄,关上破门扉,颤巍巍走到积雪里。他用冻得通红的手掌拉开院子的木栅栏,抬头看到持刀而立,虎视眈眈地李庄和聂青,居然置若不见。

  “丈人,天寒地冻,积雪未化,你上哪去?”李庄一振长刀,厉声问话。

  老者摘下斗笠,露出沟壑遍布的黑黝黝脸皮,赔笑道:“两位哥哥,我去山间药田为里正家挖参。”上党特产草药,后世名为党参,在隋唐时即有经营。哥哥,在唐时用于称呼爸爸,陌生人之间称呼别人,有卑屈求情之意。

  “你想掘坑掩埋痕迹,崔里正家三十七口身死,血腥正浓,是不是你家杀的?”最后一句,李庄断然大喝,声如震雷。

  “哥哥也,某年近七旬老狗,连这锄头都握不稳当,谈何杀人?”老者弯腰咳嗽连连。

  “哥哥!直娘贼哪来忒多哥哥!”怒声如雷,茅草屋破木门砰一声打开,一名高硕壮汉提长柄长刃的军中凶器陌刀大踏步走了出来。

  此人目如狭燕,眉若扫帚,迎面一道刀疤破开鼻梁、脸颊,如毒虫盘踞,狰狞杀气透体生发。未着头巾,只用皮绳稍稍挽了个发髻。足蹬半旧马靴,腰缠镶铜鼓宽革带,这种革带是唐军盔甲所用。

  他眼中寒光一扫,落在李庄绛色大氅上,这是胥吏头目专供制式。手中陌刀一抬,直指李庄,狞笑道:“杀了一家不过瘾,再杀他一路!”

  老丈人哀嚎一声,转身欲抱住壮汉,却被他猿臂轻推,倒伏在柴垛积雪之上。“三郎,三郎,勿要杀人呐!”老者咳嗽连连,声若啼哭。

  李庄手中腰刀一振,待要迎上前去。聂青伸手拦下:“且退!你不是他对手。陌刀斩下,你须刀断人折。”

  李庄抖了抖自己的薄刀片子,稀里哗啦作响,用来吓唬乡民有用。对方手中持有的乃是精炼钢铁包钢锻造的军中杀器,单是器械对比就落了下风,更不提壮汉杀气腾腾,步履矫健,显然技击造诣出类拔萃。

  他李十一郎请聂青同行,可不正是用在此处么?固然心中略有不甘,李庄也持刀退后,为聂青掠阵。

  “持刀者何人?为何杀人?”聂青沉声喝问。

  破面壮汉并不回答,陌刀扬起,风卷积雪,一个跳荡直冲,眨眼间掠过木栅栏,直扑首当其冲的聂青。其势如虎,其速如箭,陌刀疾斩,在冰凉空气中带出血腥焦灼气息,这是军中跳荡虎扑式,虽中门略空开,但势急力猛,寻常人无重装盔甲或长兵器不能略挡。难怪壮汉杀崔里正一家三十七口如宰鸡,这一刀扑过去,能让体弱者心胆俱寒,呆若木鸡。

  聂青脚步一错,毫厘之间闪开陌刀劈面一斩,揉身进步,欺进壮汉中门,伸掌探抓,直扣其软肋。一旦抓实,聂青劲力一吐,即便壮汉体质如牛,也得乖乖趴下。

  破面壮汉身手确实不凡,双足未曾落地,在空中一提,居然硬生生转了角度,踩在聂青前臂上,借力拧腰变向,掌中陌刀如同破开幕布,嗡声震响,由正斩变为横切,寒光闪闪刃口距离聂青脖颈不过半尺距离。军中跳荡绝技:猿踞式。

  聂青心中暗叹,另一只手按住的刀不得不出鞘,一点寒芒乍闪,身形继续揉进三步。扑过来的壮汉如石碾子一样跌落雪地,一条腿齐臀而断,肋下皮囊翻开,心肝脾肺肾喷洒而出。须臾之间,聂青的宝刀划过壮汉大腿根,切过腹胸,几乎将其剖成两片。

  聂青拔刀之后,瞬息间跃出十步开外,窄袖口沾染一片血污,发髻零落,幞头也被壮汉陌刀斩破。

  李庄有练过技击之法,凝神掠阵,目眩神迷间只看到两人乍合乍分,再定睛看时,已经胜败两分。

  “虎扑、猿踞、鹰飞,三式合一,汝非寻常军士!可惜!”聂青宝刀一振,血如滚珠滴落雪地,叹息,“可惜我留不得手。”

  破面壮汉体格强健,未曾立刻毙命,身受巨创而面不改色,只是狭长眼眸瞪大,盯着聂青:“世间竟有如此豪侠,可惜!”他转头看着提刀上前的李庄,面露鄙夷之色:“可惜!可恨!”陌刀弹起,倒戳心窝,瞬间了解。

  正在上前的李庄被壮汉临死自戕吓了一跳,刚才如果走得稍近,那一刀若是专为杀他而来,完全躲不过。再回头一想,壮汉虽濒死,但凭其体魄挥手掷出陌刀,李庄即便距离十数步,也很有可能躲不开、拦不下。一念及此,李庄完全没了检验尸体的兴趣。

  离开血泊之中的乡里,返回县城的路上聂青和李庄大多数时候默默无言。茅草屋闯出来的壮汉裴三郎,据村人所言,童子时过继给远方叔父,后在北地军镇从军,因军功授八品勋官云骑尉,不知为何近日来到出生地。

  为什么裴三郎灭了崔里正满门老小?大概是恨崔里正骗买了裴老汉的口粮田,又或者有其他龌龊事由。裴老汉心丧若死,浑浑噩噩讲不清楚。村人也讲不清楚,只言崔里正家势豪雄,或与裴家早年死去的大郎二郎有关。

  崔里正富丽堂皇的宅第,几乎占据乡里民居三分之一,如今已成幽宅。远房崔族亲戚未知何时能来,李庄干脆将其棉帛金银装了几大车拖往县衙充公,余者暂时封禁待后来处置。日暮时分,一行人回到上党县城。

  后日即将迎来圣人驾临,即便此刻时候不早,街道上杂役劳工依然忙碌,彩色绢绸缠扎冬树枯枝上,隔一段距离放置炭盆,旁边摆放梅花树及时催生花朵。蓄意营造鲜花着锦,烈火烹油之氛围。李隆基李三郎汾河观看碑文之后,将到昔日担任潞州別驾的上党与民同乐,现下高约五米的宽阔平台已经铺设好,梅花簇拥,锦缎铺地,纱罗搭帐,只等李三郎驾幸。更有马球队伍,分红黑两色,牵着高头大马手持长长马球竿子,在高台下的场子上来回度量,适应场地。宋人晁说之《题明皇打球图诗》中说:“宫殿千门白昼开,三郎沉醉打球回,九龄已老韩休死,明日应无谏疏来。”李隆基爱好马球运动,甚至命令军士训练项目也要将马球列入。现在他来到旧日龙兴之地,本地父老乡亲当然要展示一番打马球技艺,以示乡民子弟健康生活富足。

  李庄将收来的捐税纳入库房,抽出三匹绢布,想了想又抽出三匹,合共六匹给聂青:“聂郎君陪我忙活了几天,今日没有你,我可能要折在乡里,勿要推辞。”胥吏从捐税中抽提私人所得,都归纳于火耗,上下其手获得油水,要不然聘请胥吏的官员可没有这么多银钱稻谷发薪水。

  唐帝国实行租庸调税制,每丁每年要向国家交纳粟二石,称做租;交纳绢二丈、绵三两或布二丈五尺、麻三斤,称做调;服徭役二十天,闰年加二日,是为正役,国家若不需要其服役,则每丁可按每天交纳绢三尺或布三尺七寸五分的标准,交足二十天的数额以代役,这称做庸。六匹绢布,相当于一丁人口六年的调税。现在给聂青,称得上是大大的酬劳了。

  聂青其实内心想拿裴三郎遗留下来的陌刀和紫骝马,但这两样价值千金,甚至对平民来说难以用金银买到。李庄身为县衙胥吏头子,也不配拥有,只能放置库房等待上官处置。

  聂青接过绢布,放在自家老马背上。李庄见状放下心来,搀住聂青臂膀,推心置腹道:“依某所见,裴三郎当是北地军镇的府兵逃员,不堪北地幸苦,私逃向南。此人穷凶极恶,算不上游侠,聂郎君杀了他,也算为我上党县立下大功。待到我将此件事故禀告县令,应当还有重赏,不过,这须圣人驾幸过后才得方便。这几天还得幸苦聂郎君,帮我看顾场子,严防游侠儿或丧心病狂之徒冲撞圣驾。”

  这种灭门大案,实是可怖,一旦曝光,必然引来刺史甚至京官过问。况且谁知道裴三郎有没有同伙呢?按理说应该县衙上下点起人马,四处搜寻警戒,把各地的刺头儿游侠儿给抓起来或者赶出去,以防万一。不过现在圣人即将驾幸,准备工作千头万绪,全纠缠在一起。李庄从乡下回来一路思前想后,终于决定把这个葫芦瓢暂且按住,万事都等圣人过去再说。

  李庄搀着聂青胳臂,亲近地将他一直送出县衙大街之外,分别之时拱手深深一辑:“聂郎君,上党这几日的平安,全仰仗哥哥你了。”

  聂青连忙搀起胥吏头子,叹道:“十一郎何其言重也,某定当殚精竭力,晨昏报道,彻日巡逻。”

  两人谈了一番如何搭配队伍巡逻之类的话,而后道别。暮色沉沉之际,聂青牵着老马走出城门。他觉得牵住缰绳的手分外沉重,仿佛老马也不堪六匹绢布的“重压”。裴三郎死于他的刀下,让聂青觉得非常可惜。裴三郎,不知何名,熟稔“虎扑、猿踞、鹰飞”军士跳荡三绝技,且将其三合一,举手投足杀气喷涌,剖肝沥胆面不改色,他这样的人从军中来,不应是籍籍无名之辈,可他偏偏就是无名之辈,甚至不能护佑家人。或许这是盛世背后一抹悲凉阴影,在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当下不堪一提。但聂青想起自己的父亲,也曾是北地府兵中的一员,也曾经获得七品上阶勋官武骑尉这样的荣誉,他曾经对自己讲过府兵的渊源,乃是基于均田制度下的兵农一体。只可惜世事转移,大多数府兵的粮田都会易手而出,就好像太行山下那个里村裴老汉等人的家财田亩,都化为崔里正的重檐宅第棉帛粮谷……

  身后城门守卫高声吆喝闭门号子,转动门轴,合闭城门。聂青吐出一口郁郁之气,冷风中凌厉如箭,在雪地上扑打出一个深深孔穴。他牵着老马,沿官道徐徐而行。

  冬夜转眼即至,前方马蹄声响,影影憧憧几匹矮马奔行过来,有人叫道:“少伯,苦也苦也,城门关闭了也,如今如何是好?”

  “少伯同乡窦县丞邀请我们前来,应该可以叫开城门吧。”

  三人三马,逡巡在官道上,正好与聂青处于同段位置。聂青驻足问道:“某聂青,暂辅佐县衙杂役行事,尊客等从何而来,去往上党县城何事?”

  一人翻身下马,走到聂青面前,作揖道:“这位郎君,某王昌龄,河东晋阳人,蒙上党窦县丞邀请,赶赴圣人驾幸潞州的文会。这两位是某同乡友人,常建,安平。”

  聂青目光如电,些微有些光亮,即可辨识清楚来人。王昌龄年龄稍长与自己差不多,浓眉如飞,眼神锐利,肤色偏深,骨节较大,肩平微躬,似惯于挑抬劳作。另两人年纪不过刚刚弱冠,腰跨士子秀剑,面目白皙,神采飞扬,倒一眼可见是读书人。

  他回了一礼,道:“圣人后日驾幸上党,大宴父老乡亲,今明两日城内规整场地,州府同县衙上下忙得脚不沾地,入夜禁闭森严,恐怕尊驾等叫不开城门,待到明日再入城吧。”

  “少伯,城外荒郊找不到歇处,这可如何是好?我都说在伍太公的庄园歇息一晚才好,如今回头去打搅他老人家却不妥当。”

  “少伯在太原写了颂诗,圣人来去匆匆,却没来得及品读。上党窦县丞是少伯同乡,值圣人大宴乡老之际,愿呈上诗文,为宴席增加文华。好事多磨,看来要夜宿荒郊也。”

  “如蒙不弃,可到寒舍将就一宿,某家在前面不远。”听了两名佩剑士人的攀谈话语,来龙去脉大致得悉,聂青遂拱手邀请。

  他艺高人胆大,实乃奢遮人物,对邀请陌生人住宿家中并无一丝担忧。另外,读书郎出行,唐人平民对其宽容优厚,留宿管饭之类的视作寻常。王昌龄等三人欣然接受了聂青的邀请。

  聂青一人独居,饮食说讲究又不讲究。讲究是每餐必有炖肉羹和药酒,不讲究是每餐都配炖肉羹和药酒。他并没有因为有客留宿而改变饮食习惯,照常杀了一只鸡剁碎加野参、米饼炖了,呈上特殊酿制的药酒,配上腌制的蕨菜,另外烫了三张大大厚厚的胡饼,多切了几节酿羊肠。

  聂家的秘制药酒获得客人的一致好评,初入口辛辣,猛提气血,让人汗出,接下来回甘,气息通畅。饮下此酒,王昌龄等三人对聂青顿时高看一眼。

  王昌龄放下酒杯,道:“开元八年,某曾在嵩山学道,卢道人与药酒我饮,言说是登堂入室酒,可炼精化气感通天人,登造化白玉堂。今日饮了聂郎君的药酒,真感觉卢道人的药酒如醪糟。不知道此酒可有名目?”

  王昌龄说话间,聂青将一整块尺余径长的胡饼塞入肚中,看得常建、安平两人目瞪口呆。

  “道人装腔作势,药酒、药膳、药汤本是我等修炼技击之道的搭配之物,取物华,食精粹,炼气血。道人擅动笔墨,取其零碎字曰炼精化气,渐至以谬,志怪矣,神异矣。”

  “聂郎君修炼技击之道?”

  “家传技艺,略窥门径。”

  “卢道人曾向某展示一二,飞檐走壁,攀援如灵猿,腾挪似飞鸟,倏忽在东,俄而在西,此是技击之道乎?”

  “若能御敌三尺之外,当是!若不能,是胡旋戏耍!”

  说起胡旋戏耍,常建、安平两人来了兴致,站起来团团旋转,襟裳飘飘,矫健伶俐,倒是迎来王、聂二人喝彩声,王昌龄更掏出横笛,为两人伴奏,一时之间,简陋瓦房内显得欢乐融融。

  跳了一曲之后,常建微微气喘,坐下来,道:“自习练胡旋舞,某感觉精神活跃,身体矫健,连带剑舞之时也更轻便爽利,寻常人等莫敢与我放对比试。这也应算是有利技击吧。”

  聂青乜斜一眼,诵念聂家武经绪论:“凡技击之体,意是气,身是力,意高则气高,身衡则力强,气力全,然后始有道。打熬气力,即炼身与意。技击本抒志也,在心为志,意气动于中而形诸外,然后驱手足器械。高手作势,必起意志,气血合抱,身力如一,披肝沥胆,摧城拔寨。”

  常建、安平年少,听闻聂青所诵,想要反驳,但瞥见聂青肌肉如钢,砂钵般拳头上厚厚拳茧子,顿时没了反驳的意气。

  王昌龄抚掌沉吟,好半晌后,赞道:“聂郎君此番言语,近乎道,可类比其他。凡作诗之体,意是格,声是律,意高则格高,声辨则律清,格律全,然后始有调。诗本志也,在心为志,发言为时,情动于中而形于言,然后书中于纸也。高手作势,一句更别起意,其次两句起意。意如涌烟,从地升天,向后渐高渐高,不可阶上也。下手下句弱于上句,不看向背,不立意宗,皆不堪也。”

  常建、安平听得目瞪口呆,对望一眼之后,忽然站起,深深作揖:“不愧是诗中夫子王少伯,别人论个拳脚技击,汝也能触类旁通乎!”

  聂青不由得端坐而起,正视王昌龄,此人大才啊!聂青虽然专修技击,但唐人哪有不知诗歌的?即便是不识字的白丁,也能念诗郎朗。王昌龄这段白话,真正是写诗人的金石之策。

  “只是,某该如何起意?”王昌龄皱起眉头,陷入沉思。

  聂青轻轻收拾杯碟碗筷,小心翼翼不打扰王昌龄的思考。他有种预感,自己若有望突破技击之道第三道坎,需着落在这个貌似农人的诗家夫子身上。

  ◆◆◆

  “阿爷,你仅凭借一席话就知道夫子能帮助你突破技击之道第三道坎么?”

  “夫子能触类旁通,阿爷也能触类旁通。夫子不必直接帮助我,他聪明绝伦,听了聂家武经能化为诗论。阿爷我与之彻夜交谈,拳经诗论相互借镜,参透各自不足,并反窥己道。”

  “天宝十四年”暨“至德元年”的萧关道,老年聂青和少年郎寻找到一个背风凹地,燃起篝火,架上瓦罐,整治晚炊。少年把面饼掰成碎块,放到瓦罐之中,与熏牛肉、熏羊肉和清水混合,再加入些许橄榄油、胡椒、花椒和盐粒,煮成一锅,片刻之后浓香扑鼻。

  “夫子这么聪慧,阿爷你不担心他学会我家技击之道么?”

  “浪荡子,你会唱奏十几首乐府,可会做一首能让人传唱之诗词?”

  “不会。”

  “若有人熟读聂家武经,兼能琅琅上口阿爷我和夫子共同撰写之十七把势,能如你一般跳荡勇烈么?”

  少年想了想,遗憾回答:“不能。”继而道:“诗之格律,武之均衡,都不是一朝一夕之功。技击之道翻山倒海般血涌意气,诚非积多年之功而不能。不过在我心中,夫子和大人都是大宗师,能触类旁通,截取天然,修成我道。”

  “庄子《齐物论》说,风吹过树林,前面的树叶吁吁引导,后面的树叶喁喁相合。清风徐徐就有小小的和声,长风呼呼便有大的反响,迅猛暴风突然停歇,大地也就寂然无声。天地之声有万般不同,但使它们发生和停息的都是自身,没有别的。庄子又《大宗师》曰,能辨识天与人的作为,就达到认识的极致。但认识一定要有事物对比才能确定是否恰当,而事物之性却是不稳定的,绿叶秋黄,燃柴成炭,天然和人为怎么分辨?夫子王昌龄本是一农人,于困顿田陌间升华,从农家锄地劳作、技击搏斗的把势中引申出诗文抒发意气之把势,让后人能循阶而上尊为诗家夫子。另外他时务、明经、算学、律令无不精擅,但却宦海无力,仕途坎坷。”聂青慨然叹道,“世间没有大宗师,唯有羁绊自身的旅人。”

  ************************

  **************

  ************************

  历史背景备注:

  唐玄宗李隆基,少怀大志,意志坚定,学识比较丰富,尤其深谙家天下暨平天下的政治斗争诀要。微时细心培养班子,胜时锐意简拔人才,李隆基将李唐家自武周家庭动乱之后的政坛颓气一扫而空,文治武功,比较卓著。开元初年,突厥、回纥、吐蕃、奚族等比较活跃的边境强敌,被打得要么偃旗息鼓,要么婉转求和;南诏诸族的刺头也纷纷归化。唐帝国迎来了一段时间的繁华盛世。

  李隆基划分唐朝疆土为十五道,置采访使整饬地方官纪,简拔人才,修葺文治。边疆之地布局十大兵镇,戮力修正府兵制缺陷,振作武功。开元年间,国富民强,杜甫诗云:“忆昔开元全盛日,小邑犹藏万家室。稻米流脂栗米白,公私仓禀俱丰实。”都城长安成为东方大陆贸易中心,万国商客景从。

  李隆基雄才大略,意图奠定铁桶江山。潞州上党形胜险要兼粮产丰饶之地设置大都督府,有利于保卫南边的京城长安、北边的唐帝国龙兴之地太原。他于开元十年(722年)采纳了丞相张说张道济的策论,裁撤府兵,实行募兵制度。潞州大都督府,是一个新的尝试。

  唐帝李隆基未登基之前曾担任潞州別驾,府邸所在即是上党县(今长治县)。此次驾幸并州,路过潞州,噱头是观看汾河出水的瑞兆碑文,但实质是考察军民,欲将潞州都督府升格为大都督府。

  不过,自西魏引用而来绵延数百年,兵农合一的府兵制度的天然缺陷对均田制的破坏,带来新的社会经济问题,成为农业帝国隐藏无解的沉疴,制度改革解决不了根本。——古典时代农业帝国的盛世繁华,至此,前行无攀升之阶。

目录 书末页

设置

快捷键

关闭提示